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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一位朋友是奥地利学派的青年学者，他说过一句有趣的话：“经济学是一门倒霉的学科，专门吸引一些糊涂的头脑进来。”我在阅读经济学著作时，经常想起这句话，并为之叹服。对于数学和物理这样的学科，脑子糊涂的人坚持不了多久，而学力有限的人最多没成就，实在犯不了什么错。但经济学家就算犯错，也可能成名成家，流传于世，甚至成为一代宗师。
我读经济学著作时看到皱眉之处，比如凯恩斯的“埋钞票理论”，就会想起朋友的这句话。
凯恩斯说过：为了刺激就业和需求，政府可以将100万英镑塞进一些旧瓶子，埋在废弃煤矿的地下深处，再广而告之，说某处地下有100万英镑；通过招标，私营企业会花几千英镑雇人寻宝，失业问题就得到了解决；而拿到工钱的劳动者会消费，刺激经济增长；没寻到宝的私营企业，最后也会从经济增长中受益。
这听起来不可思议。可如果你听过凯恩斯的“挖坑”理论，你就不会惊讶，这绝对是一个经济学家脑子里的严肃想法。经济学家也是凡人，他们造出形形色色的错误理论，并用“有效需求不足”之类的话术把自己催眠。
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·弗里德曼（Milton Friedman），也犯过类似的错误。弗里德曼是货币供给学派的宗师、市场经济的旗手，曾获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弗里德曼对通货膨胀有独到而正确的见解。比如，他大声疾呼，通货膨胀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是一种货币现象。这个看法比很多“成本提高导致通胀”的看法不知高到哪去。
但同时，弗里德曼也主张用“温和通胀”来刺激经济增长。为此，他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，即“直升机撒钱”。当市场发生“通缩”时，政府用直升机载着现金，在城市上空直接撒钱。民众捡到钱后，欣喜若狂，可以拿钱去消费，经济自然被刺激起来。这听起来像不像另一个天方夜谭？或许这只是戏言，但弗里德曼骨子里认同这种游戏背后的学理。
弗里德曼认为，政府对通胀的诱惑是难以抵御的。开动印钞机能够让政府收入直接增加，这可比征税省时、省力得多。民众要求政府解决就业问题，政府则通过印更多钱“创造”就业。因此，弗里德曼和货币供给学派一直以控制发钞数量、治理恶性通胀为使命。他们的思想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占据主流，在英国、美国、智利等国取得了很大成果。
政府印钞的数量是多少才合适呢？弗里德曼提出一个设想，那就是放弃紧盯物价、利率、汇率等指标，公开宣布一个固定不变的货币供应增长率，可以是3%，也可以是5%，总之是一个大家能接受的较低货币供应增长率，给予市场稳定预期。弗里德曼认为，温和通胀能够引起名义工资增长，使企业名义收入增加，从而鼓舞人们努力工作，刺激经济增长。
弗里德曼真是用心良苦。但他没有意识到，即便温和通胀也存在问题。通胀使一部分人觉得“钱来得太容易”，从而刺激了他们的消费需求。这部分新增消费其实也在损耗资本储蓄，阻碍经济增长。其阻碍的程度到底有多大，和弗里德曼的“刺激经济”力度相比，大到实在难以估计。
温和通胀对投资和消费的扭曲同样存在。部分准备金体系具有放大货币的效果，100美元的新印货币在市场上往往能创造出数倍的新增货币。新增货币压低了市场利率。对普通人而言，微小的利率变化影响很小；而对经济体而言，这意味着巨大的成本和收益波动。
一个10亿美元的投资项目，利率降低1%，意味着成本减少1000万美元。原本不赚钱的项目可能变得合算。错误项目一旦上马，就会带动一批相关产业。
新拿到贷款的企业，一开始顺风顺水。因为银行利率低，企业手里有大笔资金，自然是踌躇满志，打算做长远投资。此时，市场上一派欣欣繁荣的气象。等这些企业把新拿到的钱花出去，就一层层提高商品价格。出于政治原因或民意压力，新增钞票总是有限的。温和通胀一旦结束，一些企业就会在资金链断裂、成本高涨和市场错误的压力下陷入困境。此时，市面就会迎来经济萧条。
这就是奥地利学派对经济周期的解释。温和通胀诱导错误投资，能够造成多大损失完全取决于这项政策的激烈程度。弗里德曼认为，温和通胀导致名义收入增加会刺激经济增长，其实忽略了长期的“看不见效果”。这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。
回到弗里德曼的“直升机撒钱”实验，我们不妨假设，如果这个政策真的施行，效果会怎样？大批钞票像雪花般飘落，很多人捡到钱之后，开始不切实际地消费。人们对意外之财总是不那么珍惜，大量商品被挥霍浪费。
有人捡到钱之后，容易忘乎所以。有人按照自己的理想开个小咖啡馆，做点买卖，反正有钱嘛，物价又便宜（此时店租和咖啡豆都还没涨价），不妨尝试一下。等咖啡馆建好，咖啡豆价格已经上涨，房东也提出了涨店租的要求（可以理解，因为社会上的钱普遍增加了）。
虽然名义资本增加了，可经济和生产能力没有提高，有闲工夫泡咖啡馆的人也不会增加。为了建咖啡馆，有人需要向银行贷一笔款。刚开始，这笔款的利率很低（因为刚开始大家都不缺钱），后来银行恢复了利率水平……在各方面压力的夹逼下，咖啡馆的营生一日不如一日，最后干脆倒闭。看到这里，你还会觉得“直升机撒钱”是美妙的想象吗？
你也许会说：“咖啡馆缺钱，所有人都很困难，应该再来一次‘直升机撒钱’啊！反正又没人受害，对不对？”那么，“直升机撒钱”真的公平吗？哪怕换一架“线上直升机”，往每家每户均等地汇上一笔钱，这还是有问题的。因为很多人原来是有存款的，而政府慷慨地派发新钱，人们原来的存款就会被稀释。此前储蓄者的钱相当于被偷窃了，何来公平？
把“直升机撒钱”与温和通胀一对照，我们就会发现，这个想法绝非异想天开，很多国家早已施行。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就曾多次拿“直升机撒钱”举例子、开玩笑，劝各国政府开闸放水，用通货膨胀来刺激经济增长。玩笑开着开着，就被当真了。
2016年，日本持续推出“量化宽松”的货币政策，据说有一个方案就是，日本政府动用10万亿日元，往5200万个家庭寄出借记卡，每张借记卡有大约19万新发日元。这些钱要在1年内花完，否则余额清零。但是，这个方案后来没有施行。我有时也想，经济学真是一门无辜的学科，总有人借着它的名头提一些妄想。
选自陈兴杰所著图书：《国家的贫困与繁荣》，点击书名可查看或选购本书，国家的贫困与繁荣 ｜ 南山书店 (cnyrjt.cn)
